《花城》2019年第4期|双雪涛:火星

作者: 澳门十大赌场官方app  发布:2019-12-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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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见到雪涛是在初夏的上海,那会儿天还不那么热,空气中有些隐约的含蓄,我在展厅的一角看到了雪涛,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,和上海的同行们交谈,小声的,甚至有些怯怯的,当有人说喜欢他的画,他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,满满的幸福都在脸上,那一瞬间,他像极了一个天真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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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晚上九点钟左右,岳小旗给我打了一个电话,我当时正在四得公园踢球,没听见,等我换好衣服给他回过去,他又不接了。到家洗了一个澡,洗完之后马革儿已经做好了饭,因为最近我和马革儿的收入状况都不好,就让阿姨回家了。我的剧组死了一个替身演员,军心涣散,已经停了,而她最近在写长篇小说,写得很艰苦,情绪也不稳定,像今天她给我做了饭,可能是因为出现了某个比较顺畅的段落,而前几天,她拒绝吃晚饭,说晚饭会使大脑充血,无法工作,也不允许我吃,因为我吃了晚饭就会露出一种志得意满的神情,让她讨厌,饥饿会使我看起来谦逊。在她刚开始准备这个长篇小说的时候,我劝过她,我说你都已经怀孕了就不要写了,你已经在孕育,组织上不允许你挑这么重的担子。她说这不是她能决定的,她听到一个声音让她把这个东西写出来,孕育是同时进行的。前两个月她一直在街上跑,跟着一个私家侦探搜集材料,那位侦探姓黄,过去在律所工作,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头的人,把他关了几个月,刚出来没几天,又说他嫖娼,又给关了两周,出来之后就从律所辞职,自己单干了。我问她,他到底嫖娼没?她说,她也说不好,那个女人本来是找他帮着打官司的。我说,什么官司?她说,一个客人行房的时候,在避孕套上涂了化学药品,致使她永远不能生孩子了。我说,还有这种事儿?她说,那人不是干了这一起,在上海武汉都做过类似的事儿,是个退休的大学教师,研究生化的。我说,那这女人是怎么找到他的呢?她说,他过去嫖过她一次。我说,懂了,你为啥要写这个?她说,你是个制片人,不是作家,不要问你专业之外的事情。记住我们家的座右铭:你是社会人儿,我是艺术家。我说,没错儿,但是孩子是我的,作为父亲,我的工作早在和你认识的那天晚上就开始了。她说,我天天在家坐着,就想喝酒,喝酒毛病大不?这是她的杀手锏,马革儿向来有喝酒的毛病,尤其在不写作的时候,也就是她说的内心的空窗期。一天一瓶红酒,如果有饭局,还不止这个数儿。她的酒量很大,喝不喝酒其实不大看得出来,但是在一起时间久了,只要她喝了一杯我就能感觉到。具体哪里有了变化我也说不太清楚,如果说每个人作为一个个体都与这个世界有着某种关联,那喝完了酒的马革儿和这个世界的关联方式会略有变化,就像是一个通过蓝牙和音箱相连的手机,又放得远了一点。我说,那你得提防点这个姓黄的,不干不净的,捞的都是偏门。他这种人电话都可能被监听,别把你捎进去,擦边球可以打,你要是老想扣杀,人家准得收拾你。她说,放心,一定是个好东西,孩子生出来,书也差不多写完了,我就专心当两年老妈子。我说,那我也得舍得用你,先吃饭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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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涛的作品很有欺骗性,第一次看到,我完全地被他对世俗生活迷恋所吸引,那么多琐琐碎碎的事情都拿到了画布上,男男女女,爱爱恨恨。那些不起眼的小人,像连环画里的配角一样展示出一个不那么重要的生活态度,似乎他们都不重要,甚至于连他们自己都认为自己不重要,看花开花落,随意地醉倒在一片不那么高贵的酒杯旁边。他们那样世俗,但又那样充满意趣,然后我就发现了哀伤,他们的脸看起来都如此哀伤,揪起来的八字眉有种说不出来的酸楚,这是谁的哀伤,是雪涛的么?

朗朗去天津演出并签名售书,我对雪涛说表演我是看不成了,给我弄本书吧!顺便让朗朗签名。其实也就随口一说,可雪涛很认真,过了两天,书就邮递了过来。除了朗朗的签名,还有崔雪涛本人的签名,那气势霸气的盖过了朗朗。这哥们真自信。

魏铭磊坐在汽车的副驾驶,早早勒上安全带,一路无话。临到了高红住的宾馆楼下,他突然对司机说,你停一下,我想回去。司机载上他的前十分钟,一直在与他讲话,单田芳去世了,你知道吧,现在再听单田芳的评书,感觉有点怪怪的,你有这个感觉没?中美贸易战不能再打了,你看新世界的大超市,好大个超市,关掉了,都是马云这个小猴子搞坏的,你说是这个道理吧?魏铭磊也不看手机,也不回答,也没睡着,也不东张西望,只是呆坐着,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,天空黑漆漆的,路上没几辆车,刚落过一点小雨,玻璃上还有雨刷的印子,像信封上的胶条一样糊在他眼前。司机说得无趣,渐渐怀疑他耳朵有病,不说了。你要回去?司机问。魏铭磊说,是,原路返回。司机说,那麻烦你再打个车吧。魏铭磊说,我付你钱,你不要担心。司机说,我知道的,看你的样子也不是耍人的,是我到家了,你看这条路,我开进去,就是我的家了,拜托你再打个车,我要收工喽。魏铭磊看了看手表,凌晨一点四十五,确实不早了,他结了车费下车,把自己黑色的双肩包背上,目送出租车开进了一条小巷子里,躲过一些杂物,直到尾灯看不见了。

大概晚上十一点半,岳小旗的电话又打进来了。这回我接着了,我说,今天踢球你怎么没来?正好是奇数。他说,哥,我在你楼下呢。我说,你在我楼下干吗?他说,我想跟你聊聊天,你有时间没?听声音是喝了,但是情绪还可以,没喝到特别绝望的程度。马革儿睡了,最近我们分床睡,她的睡眠说来就来,说醒就醒,有时候从下午睡到半夜,突然起来从床头拿起笔,环顾四周,又把笔放下接着睡。我睡觉不算轻,但是一旦中途醒了,就不容易睡着,第二天准报废一天,所以我就睡在原来阿姨的房间。孩子的小床已经买好,就在大床的旁边,裸露着肋骨一样的床板,散发着来自南方的油漆味。剧组死的人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孩,专业潜水员,拍潜水的戏溺死了,准确地说,是在水下犯了心脏病,猝死了。我从房间里出来,把马革儿的房门轻轻推开,往里头瞧,她脸冲里夹着肩膀睡着,像个葫芦。我说,马革儿?她没反应。我把门带上,穿上衣服下楼。十二月末了,晚上挺冷,但是从闷热的房间里出来,被晚风一吹,还挺舒服。踢了球,感觉身体特轻,特别年轻。岳小旗正在小区门口抽烟,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脖,背对着我。他的形象挺不错,标准的北方男人,有个儿,方脸长腮,上身长,腿短,因为常年踢球,往那一站,两条腿哈哈着,像是两根床底下的弹簧。他原来是运动员,练中长跑,进过国家集训队,后来不知怎么混到演艺圈,当了五六年演员,开始是龙套,后来是大龙套,再后来在电视剧里能演个男三,就是女主角的二弟那种,动不动就从屋里冲出来说,姐,我不同意!近几年戏不怎么演了,做起了执行导演,干了两个低成本的电影,都没赔没赚,影展倒走了一圈,算是可以。大家有时候问他,小旗,你演戏演得好好的,已经从女主角的表弟演成亲弟了,干什么电影啊,猴儿累的,还不挣钱。他就说,嗨,干电影挺好,别小看弟弟,弟弟一认真,也有不少情怀,再怎么着也是看《地雷战》长大的。岳小旗是东北人,但是因为在北京待的年头长,又演戏,学了一口北京话,见谁都自称弟弟。要不就是长叹一声,一晃脑袋,唉,谁叫我喜欢您呢?

献吻 0

在雪涛的工笔画中,我几乎有点惊诧,那是怎样天马行空的想象力,和他在水墨画里表现出来的细碎判若两人,我在画作前几乎已经听到了他的嘶喊,他的挣扎、暴虐、愤怒全都呼之欲出,天空、房屋、树木、男人、女人、动物、河流,全都以昂扬的姿态伸展开来,他想要表达什么,他想要挣脱什么,是什么魔鬼在束缚他的心灵和肉体?一个思想者出现在众人的面前。

一个人要有所成,除了本身的天赋,勤奋是不可或缺的。在我眼中,雪涛便是一个勤奋到家的人。我经常在沟通时问一句:雪涛,最近干嘛呢?所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画画呢!尽管是展览不断,名声渐起,但雪涛嘴边挂着的,手底下实践的就还是那句:甭管怎么着,先把画画好了。雪涛真是个有数的人。耐得住寂寞,磨的了性子。无怪乎高产。那微信里,隔三差五就是雪涛的新画,不断的帮微信圈里的朋友们刷屏。

高红住的宾馆有九十几层,一楼的大堂外面站了好几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,嘴边都挂着耳麦,不过耳麦并不影响他们近距离地交谈。几个人好像一个人的不同时期一样,站成一排说着话,时不时把在门口停得太久的车赶走。虽然已过了午夜,还是有不少人走进走出,车子来来往往,停了走,走了停,有人从车窗伸出脖子争吵,看人逼近马上摇上车窗走掉,有壮硕的外国人从车上走下来,后面跟着玩具一样的孩子,也有人腋下夹着笔记本电脑,下车时还在用蓝牙耳机说着话,靠着直觉走进宾馆大堂。魏铭磊是个小学体育老师,他的主项是足球,后来踵骨断了就不再踢了,不过在学校里他还是教踢足球,主要是带孩子玩,给他们吹哨,解决他们的纠纷。他特别注重运动前的准备活动,这跟他自己的经历有关,如果不是重伤,他本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守门员。魏铭磊个子不高,但是门内技术出色,善于逮捕下三路的皮球,他性格并不张扬,不知为何很快便能赢得后防线队友的信任,大家都愿意听他组织防守,万般无奈时会把球回传给他处理。他有个外号叫“保险箱”,这是教练给他起的,当时看上去确实蛮有前途的。

我走到他跟前,他递给我一支烟说,马革儿怎么样?闹吗?我说,我听话就不闹,你有事儿说吧。你怎么知道我住哪?他说,一两句话说不清楚,咱们找地方坐一会。我说,站这儿说吧,一会她醒了找不见我,准得害怕。小旗把头抬起来,看着我说,哥,生死攸关的事儿,占你两三个小时,弟弟我一辈子记着你。他眯着眼睛,有点淌鼻涕,手里攥着烟,就让它着着,衔着长长的烟灰。我仔细一看,他的羽绒服里穿着睡衣,脚上没穿袜子,露着两个脚脖子。我说,去哪?他说,四得公园吧,安静。我说,我刚从那回来。他说,我知道,所以咱们去那,都熟。半路他去超市买了一瓶混合型的威士忌,要了两个纸杯。我从来没在深夜来过四得公园,这个点竟也不是一个人没有,有一个看不清岁数的人站在球场中央颠球,戴着帽子和口罩。颠得不好,一会一掉,但是很执着,又用脚勾起来颠,颠不好的原因主要是身上不协调,手向外翻着,球都不转。球一旦不转,就像石头一样不好颠了。我隔着网子看了他一会,很想跟他说,颠成这样是不值得买球鞋的,还不如在公园里跑两圈。看着那肥鸭一样努力的双手,我当然不会说。我和岳小旗并不熟,就是在一个所谓电影人的球队踢球,见过几次,他踢得不错,人又客气,踢完球随众一起喝过几次酒,私下里从没单独见过。还有一个交集是都是东北人,他家在长春,我是沈阳人,喝酒时有时候盘道盘道东北的事儿,比别人亲一点。听说您混过黑道?他问。我说,不算,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,跟他们拍过币子机。他说,沈阳我去过,好,没灾没难。我爷围城时饿死了,嗨。

献花 0

作为女性,我很小心地想知道雪涛对女性的态度,然后我分明的看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。一种,很显然,是性的对象,性的符号,满足男人最基本的感官欲望,她们的双眼空洞,姿态僵硬,有点不认识自己的样子;而另一种,是神一样的女人,像遥不可及的彼岸,是带领众生逃脱枷锁的天使,充满力量的美,拉长的线条,舒展的气韵,她们不是此岸的女人,她们是遐想世界的女神。

雪涛是一位充满理想主义色彩和现实主义姿态的矛盾八零后,他最重要的特点之一便是激情。生活中的雪涛,常常会对社会中发生的不平事义愤填膺,而宣泄方式之一就是写文章批评,经常可以看到雪涛吐糟的大幅文章,那气势恨不得对当事人生吞活剥,对弱者又极具爱心。艺术上也是,古今中外,人也好,景也好,雪涛画的自得其乐,情感宣泄淋漓,令观画之人也能感同深受他的作画之境,其将八零后青年人或忧郁或孤独或欣喜的小心情表露无遗。作品《往事随风》,便是最好的佐证。画面中的人往往独自背向大海,没有夸张的表情,身影茕茕。这身处的世间看似繁华绚烂却分外冷漠,人物没有过多表情,无奈而迷茫。那大海深灼的蓝泄露了画者几许忧郁。正如苏珊朗格所说,雪涛是把很多同时代人的心事都画出来了。

他掏出手机看了看,高红还没有给他回微信,高红上午的时候告诉他,她的活动地点距离此宾馆不远,也就五分钟车程,但是回来时要走地下车库,请他先到门口,她快到时会微信他。这个细长高耸的家伙就在小巷旁边,挨着两条街的转角,对面是一个明亮的商场,虽然已经打烊,一楼的奢饰品店还是奢侈地亮着灯,好像因为贵重而失眠了。魏铭磊做球员时曾经去过不少城市,二十岁之后就少了,上海他来过,踢过一场平淡的比赛,他还记得那次比赛,在一次争顶中他的拳头击开了对方前锋的眉骨,那是他对那场比赛唯一的记忆,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因为流血而愤愤不平地退出了和他的对决。高红是他的初中同学,那是一个特别的初中,以纪律弛废著称,换句话说就是比较开放,而开放是因为封闭造成的,因为这个学校在城郊的山麓建立了一个分校,初二之后就要到分校去封闭,一周可以回家换一批衣服。少男少女们被锁闭在山脚下,再多的老师和教鞭也是无用的,在图书馆的书架间,在操场的死角处,在宿舍的蚊帐里,许多人了解了自己的和他人的身体。同班同学之间,不同班级之间,上下年纪之间大量的通信,信件有时比身体更让人激动,这些没有邮票和邮编的信在手和手之间,在抽屉和抽屉之间,在抛掷和降落之间传递,造就了许多短暂的情缘,而一旦离开了这个山脚,好像所有已有的情感都失灵了,如同堤坝拆毁,河水转平。可是这些记忆在魏铭磊的心中如同宠物一样豢养着,一刻也没有放松过,如果一幅伟大的壁画无时无刻不在脱落的话,那这些在魏铭磊心中的记忆不但没有脱落,而且还不停地复原,不停地生长,不停地蔓延。初三上学期他去了足校,离开了这所学校,他出众的足球才华使他孤独地走开了,他本可以拥有更多的记忆的,命运却像一个人贩子一样把他拐走了。使他略感宽慰的是,这座分校几年之后也被取缔了,变成了温泉浴场。原来的校舍和图书馆被抹平重建成一个个小房子,操场处变成了一个游泳池,只有原来的锅炉房还保留着。

在长椅上坐下我说,说吧,你怎么知道我住哪?这条长椅我经过很多次,从来没有坐上过,上面大多时候坐着穿运动鞋的老人,自己带的屁股垫儿。面前是一眼水泡子,名曰四得湖,背后是草丛。他说,问的。我说,嗯,你怎么知道我媳妇叫马革儿?他说,顺便问的,你媳妇怀孕的事儿是我从你朋友圈看的,你对她真好,轻拿轻放,惯得厉害。我说,说远了。他说,我问个问题哈。我说,你问。他说,我们不怎么熟,我知道,我脸大,但是你为啥跟我来呢?我说,你不说是生死攸关的事儿吗?他说,生死攸关也是我的事儿,不是你的事儿,满大街的人可能都有生死攸关的事儿,地铁里抱着孩子唱歌的,甭管真假都看着生死攸关。我说,哥们,咱们熟还是不熟没关系,相互有个起码的尊重,我对你印象不错,也是半个老乡,所以我就从楼上下来了,你要是喝多了闲着没事,你可以上大街找警察玩去,我就回去陪马革儿了。他递给我纸杯,说,我也想过找警察,但是我想先问问你的意见。你要多少?我说,你给我倒一杯底儿吧。他说,好,你先暖一暖——是不是太甜了?我说,你说事儿吧。他说,再给你倒点,喝不喝没关系,我就见不得别人的杯子空。这回他给我倒了半杯,给自己倒了多半杯,然后一口喝了。他说,我吧,小时候练田径,没念过多少书,但是我从小啊,就有一本领,就是谁靠得住,谁靠不住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哥,我觉得你靠得住,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。别看我在北京混了十几年,今天晚上除了你之外我一个人都想不起,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田径队的一个队友,比我矮一点,磕巴,练得比我好,每次打架都挡在我前面。后来教练让他推杠子,把腿上的大筋推折了,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。你和他长得可像了,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想跟你说,你们俩说话都像,但是你不可能是他对吧。我说,对,我不是他,我是文化人。他说,是了,你不是他,你们俩讲话时的表情很像,但是讲出来的话完全不一样,你比他能装。哥,我刚才在家里跟我媳妇打了一架,我不小心把她打死了。我站起来,说,你别开玩笑。他说,我有两个孩子,一个男孩儿,一个女孩儿,女孩儿六岁,男孩四岁,现在他们都睡着,睡在一个两层的木头床上,男孩睡下面,女孩睡上面。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青铜匕首,古色古香,柄有两寸,刃长一尺,没有血迹。他说,这是有一年我在西安拍戏,朋友送我的,真东西。别害怕,我不是用这头攮死的她,我是用这柄把她敲死的。他用手指了指,把柄在手掌心一打,就这么,啪,十环。我抬头看了看四周,不是全黑,景物都在半明半暗之间,因为远处的楼有光,一个个硕大的招牌,由楼肩扛着,向更远处延伸过去。我把手放在他肩膀上,说,小旗。他说,哎。我说,谢谢你信得过我,你先把这东西揣回去。我陪你去派出所,夫妻之间打打闹闹,手重了,咱们跟警察说一下,过失,我帮你找找人儿,没什么大事儿。他抬头看了看我,站起来,一挥手,把匕首扔到了草丛里,说,我不去,我要是去派出所,自己开车就去了,来找你,就是没这个打算。哥,我不是不想偿命,是有一肚子话,跟警察说不上。

刘雪涛

我猜测雪涛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,而在矛盾的两极都可以找到他的踪影,他想要入地,他也想要上天,但目前,或许他还无奈地站在世俗的中间。作为朋友,我期待他早日找到他在天与地之间的位置,在肉体和心灵,在世俗和理想之中劈出一方第三度空间,并在那个世界里自由。

这些年雪涛一直在不停的探索和尝试,《冥》系列,《本色》系列,《古人》系列,画面各不相同。从色彩体系的逐渐成熟,表达深度的与日俱增,总能看出雪涛的变化与成长。和雪涛一起讨论时,他纵然也有和同龄的画家们一样的迷茫,但在笔下却从未停歇,好作品经常让人赞叹不暇。而且他还写了大量关于水墨的心得,把他艺术的困惑和人生的思考都一一记录。

魏铭磊在心里掂量了一下,是站在距离大门十米的地方等,还是走进酒店的大堂坐下,犹豫之间他已经站在原地等了二十分钟,于是也不想动了。上海的九月还很温暖,醉酒的人也不多,偶有行人,也都是非常理智地走在路上,小心地瞄着机动车的走势。他一直把手机拿在手里,像盘核桃一样盘着,不停地翻个儿。他结过一次婚,后来平静地分开了,没有孩子,问题出在女方的一次出国公干上,这种事情其实也不用过多地解释争辩,两人当初相爱是因为有默契,到了这个时候,默契依然存在,魏铭磊要回了自己的房子,女方认领了一台小汽车,他们两个认识十二年,恋爱五年,结婚两年,达成一致到办理手续只用了三天,之后他发现他再也看不到对方的朋友圈了,而他的朋友圈还向对方敞开着,他等了几天,终于也将其关闭了。夜里几次醒来,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死,不是伤心而死,而是着火地震或者心肌梗塞,或者头顶的吊灯年久失修掉下来把他砸死了,那倒没什么,只是他要孤独死去了,死在双人床上,没人救他或者替他呼救。他在想是不是这十几年的时间他错过了什么,他忽然发现对方已然成长成熟,而且性格在与世俗的交手中悄悄增加着厚度和神秘,他却还是过去那个人,最大的快乐还是买一双新出的球鞋,虽然自己已经跑不快了。他的学生突然练会了左脚,夜里他做梦也会梦见这件事,想把对方叫起来说一说,自己为了这个付出了多少心思,他喜爱的球队打进了欧冠决赛,他因此焦虑,害怕主帅排出的阵容不符合他的心意,中了对方的陷阱。住在自己要回的房子里,有时候他会恍然失神,他也许还年少或者已经老了,总之他不应该是现在这个人,他的此刻既像过去也像未来,是不是他正常得有点古怪了,以为在公转其实一直自转不休?或者远远没有在世界之中,远离所有人希求趋近的方向,但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?他一时觉得绝望,过了一会又感到自豪,那就这样吧,我谁的也不欠,他对自己说,虽然我不是算账的,但是如果某个地方有个账本的话,我谁的也不欠,他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思路,必须承认自己,自己,自,己,是他仅有的东西。

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声,我划开看,是马革儿的微信:

英文名:

俗世的繁华,那时刻围绕的花团锦簇是很多人所追求与享受的。于此,雪涛的态度又截然不同,他仿佛已经开始悟到人生终须回归,而回归的尽处便是孤独。人,生而孤独,就在雪涛所营造的画面中,这一点展露无疑。他刻意定格忧郁而木讷的人物神态,那梦幻般的精致;画面中的色彩愈是夺目,愈是让人感到丝丝寒意。这正是鸟噪林愈幽,那画面所透露出来的恰是让人窒息的寂寞感甚或孤独感,这不禁让我想到了马尔克斯。

大概夜里两点一刻的时候,高红来了微信,说是往回走了,问他在哪里?他回说已经到了宾馆附近,只是有点堵车。高红说,这个点还堵车?他说,有施工,面前一条长沟,马上就过来了。高红说,我会从车库回到自己的房间,你在大堂等一下,会有一个穿帽衫的年轻人把你带过来,你穿什么衣服?他说,我穿蓝色的阿迪达斯运动外套,身高一米七五左右。高红回给他一个大拇指。魏铭磊把手机放进外套兜里,向酒店大堂走去,双肩包紧紧贴着他的后背,好像在推着他往前走。大堂的中央有一个水池,里面游着五彩的鲤鱼,他刚刚站定,穿帽衫的年轻人就走到他近前,是魏老师吗?他说,然后引着魏铭磊走上电梯,电梯向上飞驰,停在八十五楼,魏铭磊有些耳鸣,年轻人看着非常干练,电梯中一直把手机放在耳朵上听语音信息,然后贴上嘴唇说,我跟你说了,不可以,说得太多了,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你们给写的,那有什么用呢?这不懂?走到房门前,年轻人按了门铃,这时他回头对魏铭磊说,您从哪来?魏铭磊还没回答,房门开了,一个大眼睛的年轻女孩开了门,对帽衫说,褪黑素买了吗?帽衫说,谁让我买褪黑素了?女孩说,别废话了,赶紧去吧,谁让你买的不还都一样?帽衫说,傻×。然后转身走了。女孩说,您是魏老师吧?魏铭磊说,我是。女孩说,不好意思,身份证给我看一下。魏铭磊掏出钱包,把身份证抽出来递给女孩,女孩扫了一眼,把身份证放进自己宽阔的裤兜里说,请进吧,娅姐等你半天了,今晚她下台时扭了脚,要不然都想自己下楼接你了。是个套间,温度很高,女孩只穿了一件T恤,两条细胳膊光秃秃地反着光,T恤上面印着一列竖排字:艺术是无止境的纵欲。旁边画着一个裤腰带被人抽走的男人。

你在哪呢?

性别:

也正是由于雪涛画面所刻意营造出来的神秘抑或魔幻色彩,透露了他隐藏至深的心境,也悄悄表达了他的固守。尼采有句话我最大的痛苦是孤独,这种孤独归因于个人无法与世界达成公识,我想雪涛深有此感。这世间又有几人不孤独。但不同的是,雪涛在享受这份孤独,也愿意恪守这份孤独。孤独让人心存敬畏。

高红在初中期间给魏铭磊写过大概三百封书信,涉及当时生活的方方面面,两人平时并不特别熟悉,有些人在一段时间内可以熟得像混合果汁一样,他们俩还是苹果和橙子,并没有混淆界限。两人没有绰号,没有昵称,信的起首都是高红您好,魏铭磊你好,然后说自己想说的东西,询问对方一些事情。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通信的,如果以魏铭磊回忆为准的话,是因为一次送信人的失误,与魏铭磊同班,有一个男孩叫作戴明磊,字形迥异,发音却像,而且两人都在班级的足球队,于是魏铭磊代替戴明磊接了信,自己并没有发觉,也回了信。之后两人就忘记了戴明磊,兀自通信了。但是如果以高红的记忆为准的话,她是写信给魏铭磊的,她根本不认识戴明磊,也没有跟他通信的兴趣,她是在一次班级之间的足球比赛里看到了魏铭磊的表现,觉得他颇有大将风度,可靠,和其他急于表现的毛躁的男孩子不同,才决定给他写信的,只是一时笔误,写成了戴明磊。事实只有一个,解释分成两个,这是两人开始通信时探讨的第一个问题,一个根本上的错误或者细节上的错误成了这个联系的第一个扣子,这在两个人的心中都是挺好玩的事情。高红的演艺事业始于舞台剧,之后改了名字,叫作高静娅,进入影视行当,在她的事业发展中充满了自觉,也充满了偶然,其中边边角角,枝枝丫丫不可尽言。目前她已经像一个家长一样可以养活一群人,三十六岁,最好的年纪,也是最危险的年纪,但是确实没人知道,包括她的经纪人、助理、化妆师、家人,她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初中时候写过的那些信,她没给别人写过,之前没写过,之后也没写过,只在那几年里产生了几百封信,她为什么早不想起,晚不想起,突然在一个毫不特殊的早晨想了起来,然后指示她的助手找到这个人,问这些信还在不在?当魏铭磊说,还在,而且没有丢失一封的时候,她的助手感觉到天塌了下来,也不得不佩服娅姐细密的心思,在很多人恐惧未来的时候,她想起了危险的昨天。高红再次显示出高人一筹的风度,她亲自加了魏铭磊的微信,给他定了头等舱的机票,让他把信带到上海来。还是都拿来吧,她在微信中含蓄地说,少一封似乎就不对了,它们是完整的,不能丢下任何一个。

岳小旗又把纸杯倒了半满,说,你先回,我不急。

雪涛是宅男,却自有他心中的白莲花。在这点上,他也是一个等待盛开爱情的好青年。也是,能耐得住寂寞总归错不了,就像他的画,一步一个脚印,前行的不骄不躁。真的挺好。

……

我回说:

民族:

双雪涛,小说家,1983年生于沈阳。出版小说集《平原上的摩西》《飞行家》,长篇小说《聋哑时代》《天吾手记》《翅鬼》。

不远,一个朋友来了。

身高:

发出去后我撤回,又重发说:

生日:

不远,一个老同学来了,急事儿,你先睡,宝贝。

体重:

马革儿说:

生肖:

什么时候的同学?

国籍:

我说:

中国(内地)

初中同学,多年未见,非得找我说两句,男的。

星座:

马革儿说:

出生地:

好,你聊吧,我不困了,我写点东西。你那张CD在哪?就是那张你帮我把村上提到的音乐都刻在一起那张?

河南开封

我说:

血型:

在小屋右边那个床头柜的抽屉里,音响的碟槽有点不太好使,不行你就用手把它拽出来。

职 业:

她说:

演员

好,我肚子里的朋友很安静,你不用担心,要是喝酒的话你就把单买了,别让人家花钱。

毕业院校:

我说:

所属公司:

先看看花多少钱,写吧。

代表作品:

……

刘雪涛,男,1922年4月出生,京剧小生。北京京剧院国家一级演员。字伯英,河南开封人。刘雪涛继承姜派艺术,并且发展了姜派表演艺术,受到国内外观众与京剧爱好者的认同。现在为张君秋艺术基金会副会长、梅兰芳研究会理事。

星路历程

刘雪涛自幼随父刘俊亭(艺名腾云凤,清末民初武旦)学艺,十二岁登台。十七岁拜徐碧云先生为师,工小生。得小生名宿徐斌寿、吴彩云、俞步兰等传授,又经常受到姜妙香、金仲仁、陈盛泰指点,曾与马连良、雷喜福、李洪春、李万春、赵晓岚、谭富英、梁小鸾、李盛藻、李玉芝、白玉薇等同台演出,经常演出剧目有《群英会》、《得意缘》、《齐双会》、《御碑亭》等。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曾与荀慧生、程砚秋合作,同时又与于连泉、杨宝森、奚啸伯、徐东明、李宗义等同台。

1952年拜姜妙香为师,深得其传;1953年开始长期与张君秋合作,当时共同排演的剧目有:《南山化蝶》、《刘兰芝》、《彩楼记》、《望江亭》(1958年拍成戏曲故事片)等。1956年冬与马连良、谭富英、裘盛戎的北京京剧团合并,1960年又与赵燕侠的剧团合并。合团后与张君秋新排的剧目有《珍妃》、《秋瑾》、《西厢记》、《状元媒》、《姜秋莲》、《怜香伴》、《诗文会》等,都成为保留剧目。1977年与赵燕侠合作恢复传统剧目《白蛇传》、《红娘》(1975年排成戏曲故事片)、《碧波仙子》、《红梅阁》、《花田八错》等;又与张君秋合作恢复《望江亭》、《西厢记》、《诗文会》等。1963年随北京京剧团马连良、姜妙香、张君秋、裘盛戎、赵燕侠等赴香港、澳门长达两个月,获得成功。1980年与赵燕侠应邀赴美国十大城市巡回演出三个月,受到美国人民的热烈欢迎,共获美国“荣誉公民”、“参议员”等六项荣誉证书。退休后仍为京剧事业献力,培养京剧艺术人才。2011年10月5日去世,享年89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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